三、简本早于今本
至此,我们已经越来越清楚地看到,简本一定比今本更原始。从文字差异看,今本的难解粗陋之处往往由讹误所致;从分篇和章次看,简本更合理、更符合原作者的本意,而今本打破了简本的这种原始联系,肢解之迹显然。以下理由,将进一步证实这种推断。
第一,今本的某些章只有一部分见于简本,而就其内容看,见于简本的部分与不见于简本的部分风马牛不相及。请看下表:
今本章次 |
简本章次 |
见于简本部分 |
不见于简本部分 |
5 |
1·2 |
“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”一段 |
“天地不仁”、“圣人不仁”一段和“多言数穷”一段 |
20 |
3·3 |
“唯之于阿,相去几何”一段 |
“荒兮,其未央”以下的部分 |
30 |
2·4 |
“以道佐人主者”等三句和“善有果而已”一段 |
“物壮则老”一段 |
46 |
2·3 |
“祸莫大于不知足”一段 |
“天下有道,却走马以粪”一段 |
52 |
3·5 |
“寒其兑,闭其门”一段 |
“天下有始,以为天下母”一段 |
将左右两栏稍加比较就很容易看出,今本这些章的不见于简本的部分显然是后人附加上去的。
当然,另外一些例证表明,见于简本的部分与不见于简本的部分在意义上有关联。如:
今本章次 |
简本章次 |
见于简本部分 |
不见于简本部分 |
15 |
4·4 |
“古之善为士者”至“保此道者不欲盈”一段 |
“夫唯不盈”等两句 |
16 |
1·3 |
“至虚极”至“各复归其根”一段 |
“归根曰静”以下部分 |
30 |
2·4 |
“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强天下”等 |
“师之所处”等 |
31 |
4·3 |
“君子居则贵左,用兵则贵右”以下 |
“夫唯兵者不祥之器”一段 |
48 |
3·2 |
“为学日益”至“无为而无不为”一段 |
“取天下常以无事”一段 |
55 |
1·4 |
“含德之厚”至“谓之不道” |
“不道早已” |
如何看待这种现象呢?我以为这些不见于简本的部分仍为后人所加,只不过加得比较巧妙一些而已。它们是对原有部分的阐释和发挥――后人对原有部分加以阐释和发挥并将其置入原文,要比将不相关的文字附入原有部分更容易理解。
第二,如果我们再进一步一下简本与今本分章的不同,就对今本生硬割裂、拼凑的做法看得更加清楚了。
简本与今本分章有所不同。简本以墨丁为分章标志,但墨丁多有省略。所以墨丁数并不表明只有相当的章数。但从这些墨丁亦可看出简本与今本分章的不同。如简本相当于今本第三十二章和第四十五章的部分,中间皆有墨点,说明它们在简本中分别为两章。就第三十二章来说,平实而论,其谈“道常无名”的上段与谈“天地相合,以降甘露”的下段之间,既有不同(上段主要论形而上,下段主要论形而下),又有联系(都涉及到“道”、“名”等范畴),所以把它们合为一章或分为两章都有一定道理。但第四十五章的情况不同。“大成若缺”一段论某些超越的性质与其外表现看起来好象相反,“燥胜×”一段论如何使天下安定,完全是两上不同的话题。它们在简本中本为两章,非常合理;但今本合而为一,实为不类。
尽管简本的章次几乎与今本完全不同,但相当于今本第十七、十八两章的部分在简本中是连在一起的,这是少有的例外。本来这种例外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,但在相当于今本这两章的中间偏偏多了一个连词“故”字,这便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,在简本中,此处是不分章的。今观其文义,“大上下知有之”一段论大道之行的情形,“大道废,安有仁义”一段论大道之废的情形,二者相对而立,浑然一体,而今本分之为二,则割断了其本有的内在联系。
另外,今本第六十四章以“其安易持也”开头的上段论事物的发生、发展过程以及人们应该持有的对策,以“为者败之”开头的下段论无为,议题也完全不同。原来,它们在简本中不但为两章,而且根本就不在一处。今本硬是把它们凑到一起,尤显不伦。
第三,在文本上,简本的某些段落在今本中重复出现;在思想内容上,今本有一些自相矛盾之处。这都是今本重新改造、编排简本的结果(详见下文)。
第四,相当于第三篇第九章“道始无〔名〕”处[7],甲本残,乙本作“道褒无名。夫唯道,善始且善成”,王本作“道隐无名。夫唯道,善贷且成。”
“始”字讹变为乙本的“褒”,或由音近所致。“始”字是之部字,“褒”是幽部字,古音之、幽旁转。但王本的“隐”字,与“始”、“褒”古音皆较远,当出于浅人篡改。
由此,我们可以对帛本“夫唯道,善始且善成”和王本“夫唯道,善贷且成”一语的形成作一些推测了。帛本的这句话,本来是对经文“道始无名”一语的发挥,混入经文。再次,“夫唯”二字是解经文字常用的发语词。从今本和简本的比较可以看出,今本中以“夫唯”二字开头的文字往往不见于简本,它们本来是后人对原经文的解释或发挥,混入经文。如今本第十五章(相当于简本第一篇第五章)的“夫唯不可识”、“夫唯不盈,故能蔽不新成”。又如今本第三十一章(相当于简本第四篇第二章)的“夫唯兵者,不祥之器,物或恶之,故有道者不处。”因此,这里的乙本和王本“夫唯”及以下的文字也应属这种情况。
其“始”字,即来自“道始无名”的“始”。至于王本的“贷”字,与经义不合,自古注家多作曲解。于省吾云:“敦煌‘贷’作‘始’,乃声之转。《周语》‘纯明则终’注:‘终,成也。’又‘故高明令终’注:‘终犹成也。’《书·皋陶谟》‘《萧韶》九成’郑注:‘成,犹终也。’是‘成’、‘终’互训义同。然则‘善始且成’即善始且终也。”验之帛本,于说至确。
在本章中,“道始无名”是最关键的一句话。本章的核心是论道。自“是以《建言》有之”以下的文字,都是为了说明“道始无名”而铺设。至于第一段谈“上士”、“中士”、“下士”“闻道”后有不同的反应,那是由于“道始无名”的缘故。因“道始无名”,故“道”不可言谈,难以琢磨,深不可测,这就导致不同层次的“士”对“道”有不同层次的理解,以至“闻道”后有不同的反应。
在郭店《老子》中还有几处涉及到“道”和“名”的问题。如甲组:“道恒无名。朴虽微,天地弗敢臣。侯王如能守之,万物将自宾”;甲组:“有状混成,先天地生,寂寥,独立,不改,可以为天下母。未知其名,字之曰道,吾强为之名曰大。”这些论述可以归纳为两方面。一是,就其永恒本性而言,“道”是“无名”的;二是,尽管如此,我们又不得不谈论它,故不得已而勉强对它加以命名,于是有了“道”、“大”、“朴”等名称。但是,稍加体察不难发现,“道始无名”一语同时涵盖了这两个方面。一个“始”字明确地透露出这样的信息:“道”起初是没有“名”的,或者说“道”本来是没有“名”的,后来才有了“名”。因此,在这个问题上,“道始无名”是概括性最强的一个重要命题。
显而易见,“道始无名”这个重要命题与竹简《老子》一书及其思想,本浑然一体。经过今本的讹变和篡改,《老子》的古意,已失传两千余年了,直至今天简本的出土,方得再现。
众所周知,“道”和“名”也是为今本《老子》注重的一个问题。《道经》开篇便说:“道可道也,非恒道也;名可名也,非恒名也。”(王本因避汉帝刘恒讳改“恒”为“常”,并删去四个“也”字)在人们的观念中,这几乎是老子的最有名的睿语了,岂不知它背离老子的本义何其遥远!从竹简《老子》看,尽管“道”本来是“无名”的,后来不得已而“名”之、而“道”之,但所“名”、所“道”的,正是那个永恒的“道”,即《道经》所说的“恒道”。在《道经》看来,“道”一旦“可道”,就不是“恒道”了。然而,如果它所谈论的不是“恒道”,又是什么!无论如何,“道可道也,非恒道也”就其本身语义言尚可说得通,而“名可名也,非恒名也”,便不成文义了。“名”,不管是普通的“名”,还是“恒名”,都是已经被“名”了的,怎么会存在“可名”或不“可名”的问题呢?如果不“可名”,那一定不是“名”,当然也不是“恒名”。奇怪的是,在今本《老子》中,这些说法和简本的那些思想并存,其相互抵牾造成的思想裂痕是显而易见的,纵有历代注家的妙手弥补,最终也难免捉襟见肘。
第五,简本第二篇第八章:
为无为,事无事,味无味。大小之多易必多难。是以圣人犹难之,故终无难。
此章见于今本第六十三章。这段文字中的“大小之多易必多难”一语甚为难解,实由错简所致。我认为,“之”字当在“易”之下,笔误在上耳。全句为“大小多易之,必多难”。此处的“易之”和下文的“难之”、此处的“多难”和下文的“无难”正相对应。“大小”,在此处指大事和小事。“易之”,以“之”为“易”也。
世传本的“大小多少”一句,早已引起人们的怀疑。姚鼐说:“‘大小多少’,下有脱字,不可强解。”奚侗说:“‘大小多少’句,谊不可说,疑上或有脱简。”马叙伦说:“成玄英《庄子逍遥游篇疏》引‘为无为,事无事’两句,‘大小’句姚说是,吴无‘大小’以下八字,伦谓疑是古文注。”但是,此句帛本与世传本完全相同,学者遂以为上述怀疑非是。简本出土后,这个疑案终于可以真相大白了。原来此处不但有脱简、衍文,而且有错简、误字。
窃以为,正是简本的笔误,造成了今本的混乱局面。也就是说,原文“大小之多易,必多难”实难解释,故今本删“之”字,并将“大小”、“多易”分读,增“多少”于“大小”之下以足句,且敷衍“报怨以德”云云于其后,又把“多易”属下句“必多难”读。如此等等,几至面目全非。
今本的“报怨以德”与上下文没有瓜葛。同简本对照,方知此乃飞来之物,本属乌有。马叙伦云:“‘报怨以德’一句,当在七十九章‘和大怨’上,错入此章。”严灵峰云:“此四字,应在‘安可以为善’句上,并在‘必有余怨’句下;文作:‘和大怨,必有余怨;报怨以德,安可以为善’。”验之简本,他们关于此句错简的推断是完全正确的。
“报怨以德”同儒道两家的关系,是学术界时常讨论的一个问题。流行的看法认为,一方面,这是道家的思想,主要根据就是《老子》载有此语。另一方面,孔子持有不同的主张,主要根据是《论语·宪问》的一段记载:“或曰:‘以德报怨,何如?’子曰:‘何以报德?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。’”我以为,仅依这段记载作出判断是片面的。人们在讨论这个问题时忽略了另一段相关的记载。《说苑·权谋》:“孔子曰:‘圣人转祸为福,报怨以德。’”那么,如何看待这两段看起来互相抵牾的记载呢?其实,孔子因材施教,他在不同的情况下、对不同的对象常发出看起来很不一致的议论。这种现象《论语》可以为证:
子路问:“闻斯行诸?”子曰:“有父兄在,如之何其闻斯行之?”冉有问:“闻斯行诸?”子曰:“闻斯行之。”公西华曰:“由也问‘闻斯行诸’,子曰‘有父兄在’;求也问‘闻斯行诸’,子曰‘闻斯行之’。赤也惑,敢问。”子曰:“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”(《先进》)
因此,“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”和“报怨以德”都是孔子的话,都是儒家的思想。
按照严灵峰先生的见解,“报怨以德”本来在今本七十九章。我认为,文中“安”字当解作“何”,全句读作“报怨以德,安可以为善?”依此,“报怨以德”不但不属道家思想,而且为今本作者所抨击。这就对了!今本《老子》六十七至八十一章皆不见于简本,盖为太史儋所增。这个时候儒道的对立已经形成,太史儋“报怨以德,安可以为善”之论,正是针对儒家思想而提出的。
今本此章中间多出一段:“图难于其易,为大于其细。天下难事必作于易,天下大事必作于细。是以圣人终不为大,故能成其大。”此段思想与本章完全不符,而与甲组“其安也,易持也”一章(相当于王本第六十四章上段)相当一致。所以此段的出现有两种可能。一是对本章作出了错误的理解发挥,混入经文;二是本为对彼章的解释发挥,误置于此。
至于今本的“夫轻诺必寡信”一语,更与本章主旨不符,必为后人妄加。
第六,简本第二篇第四章:
以道佐人主者,不欲以兵强于天下。善者果而已,不以取强。果而弗伐,果而弗骄,果而弗矜,是谓果而不强,其 事好〔还〕。
该章见于今本第三十章上段和中段。
此章见于今本第三十章。各本的最大不同,首先表现在语句的增减上。王本的“师之所处,荆棘生焉。大军之后,必有凶年”四句,帛本只有前两句,且有异文,而简本一句也没有。七十多年前,梁任公就对这四句话深表怀疑:“这一类的话,像是经过马陵、长平等战役的人才有这种感觉,春秋时虽有城濮、鄢陵……等等有名大战,也不见死多少人,损害多少地方,那时的人,怎会说出这种话呢?”[8]这是梁氏提出《老子》作于战国之末的一条重要论据。验之简本,可以说他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。但只可以说这四句是后人增入的,不能据此推断《老子》全书晚出。将帛本和王本比较可以知道,这四句话还不是同时增入的。我想,帛本的“〔师之〕所居,楚棘生之”两句,本来是对经文“不欲以兵强于天下”一语的注释发挥,混入正文;而王本的“大军过后,必有凶年”两句本来又是对“〔师之〕所居,楚棘生之”两句的注释发挥,后来也混入正文。
简本和今本的“是谓”二字表明,“果而不强”是对“果而弗伐”等三者的总结,正与前面的“不以取强”一语相应。也就是说,“果而弗伐”等三句是对“不以取强”或“果而不强”的阐释。王本无“是谓”二字,导致“果而勿强”与“果而勿矜”等语并列,且使这段文字同“不以取强”一语不相应。另外,简本的“果而弗骄”一句与其前后的“果而弗伐”、“果而弗矜”两句句式相同、意义相属。
各本的不同,还表现在语序上。“其事好还”一句,今本居“不以兵强天下”和“师之所处”之间。蒋锡昌说:“此谓用兵之事,必有不良之还报,下文所谓‘师之所处,荆棘生焉;大军过后,必有凶年’也。”注家多持此说。顾名思义,所谓“好还”,犹今言“好报”,怎么可理解为“不良之还报”呢?以简本观之,方知此处错简。此句本来在“是谓果而不强”之下,义为“果而不强”,必有好报。
第七,简本第四篇第一章:
太上下知有之,其次亲誉之,其次畏之,其次侮之。信不足,安有不信?犹乎其贵言也。成事遂功,而百姓曰我自然也。故大道废,安有仁义?六亲不和,安有孝慈?邦家昏乱,安有正臣?
本章相当于今本第十七、十八两章。“正臣”,帛本作“贞臣”。朱骏声《说文通训定声》云:“贞,……假借为正。”子夏《易传》:“贞,正也。”因而,帛本的所谓“贞臣”,也就是简本的“正臣”,正直之臣也。王本改为“忠臣”,另有隐情,参见下文。
“故大道废,安有仁义”一段,“安”字可作二解,其一,“何”也;其二,犹“于是”也。从语言上看,二解均通,但经义完全相反。欲求真解,不可不略加辨析。
以后人之见,“仁义”、“孝慈”为儒家所倡导,它们是否亦为老子所认同,学者心存疑虑,所以不妨暂且搁置。但是,“正臣”却是个中立概念,任何一个学派也不会否定它的。既然老子肯定“正臣”,我们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:老子一定同样肯定相同句式中的“仁义”、“孝慈”。如果我们再参之以第一篇第一章“绝伪弃虑,民复孝慈”一语对恢复“孝慈”的追求,就更加确信这种推论了。看来,这三个句子中后半句“安有”之下的概念悉为老子所肯定,而其上半句“大道废”、“六亲不和”、“邦家昏乱”显然为老子所深恶痛绝,所以上半句与下半句之间只能是转折的关系。换言之,“安”字只能解释为“何”。
另外,本章的主要意图是讨论君主和臣民的关系。所谓“信不足”,是就君主对臣民而言的。因此,“信不足”与下文的“大道废”、“六亲不和”、“邦家昏乱”云云应该是一回事。如果说君主不信任臣民,以至“邦家昏乱”,便不会有正直之臣,那是合情合理的,因为一个正直之臣是不会和一个昏君合作的。昏君身边多佞人,这已被无数次历史事实所证实,深察宫廷内幕的史官老聃怎么会连这个简单的道理也不知道呢?他怎么会说出“邦家昏乱”,“于是”“有正臣”这样的糊涂话呢?这又一次说明,“安”字只能解释为“何”。
此段帛本同简本的一个显著区别是多出“智慧出,安有大伪”一句。诚然,其上半句“智慧出”与其他三句的上半句“大道废”、“六亲不和”、“邦家昏乱”性质相同,这是符合太史儋一贯立场的。但是,将其下半句“安有”之后的“大伪”,与相同句式中的“仁义”、“孝慈”、“贞臣”(“贞”,正也。“贞臣”即“正臣”)并列,却带来思想意义的混乱。若将“安”(甲本作“案”,二字义通)释为“何”,则意味着各句“安有”之后的宾语皆被肯定。然而,肯定“仁义”、“孝慈”、“贞臣”犹可理解,而肯定“大伪”就不符合情理了。若将“安”释为“于是”,则意味着各句“安有”之后的宾语皆被否定。然而,依太史儋的思路,否定“大伪”、“仁义”、“孝慈”尚讲得通,而否定“贞臣”就不近人情了。窃以为,这种现象为太史儋篡改不周所致。他的本意也许是将儒家所倡导的“仁义”、“孝慈”同“大伪”归为同类,悉列入应鞭打之属,却没有料到相同句式中的“贞臣”乃不带学派色彩的褒义词。
帛本的粗陋抵牾,足以让研读《老子》者深感不安。于是王本干脆把“安”字统统删掉,将“仁义”、“大伪”、“孝慈”等等一律打倒。如此可起一箭双雕之效。一方面,大大消解了帛本的矛盾。另一方面,也对儒家放了一支冷箭。就这一点看,此举一定是后世道家为了反对儒家所为。在他们看来,象“大伪”和儒家所提倡的“仁义”、“孝慈”固然可以弃之而后快,但如果连同“正臣”(“贞臣”)一起抛掉,岂不有害天理!故不得不偷梁换柱,以“忠臣”代之,反正“忠”字也是儒家的重要范畴。
第八,简本第四篇第三章:“君子居则贵左,用兵则贵右。故曰兵者……得以而用之,恬淡为上,弗美也。”此段见于今本第三十一章。
“故曰兵者”以下缺文可容六字。王本作“兵者,不祥之器,非君子之器,不”,甲本作“非君子之器也,11不祥之器也,不”,乙本作“非君子之器也,兵者不祥1器也,不”。所以,简文此处有两种可能,一是“非君子之器,不”,二是“不祥之器也,不”。李零先生补作前者。
关于今本的这段文字,前人多有质疑。如纪昀曰:“自‘兵者不祥之器’至‘言以丧礼处之’,似有注语杂入,但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经文,今仍之。”刘师培曰:“此节王本无注,而古注及王注恒混入正文,如‘不祥之器,非君子之器’,二语必系注文,盖以‘非君子之器’释上‘不祥之器’也。本文当作‘兵者不得已而用之’,‘兵者’以下九字均系衍文。”马叙伦曰:“纪、刘之说是也。《文子·上仁篇》引曰:‘兵者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’……盖《老子》本文作:‘夫唯兵者,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’‘物或’两句,系二十四章错简;‘君子’两句,乃下文而错在上者;‘非君子之器’正释‘不祥之器’也。”
那么,如何看待各家的质疑呢?事实上,他们的疑问主要集中在两点。一是,“兵者不祥之器”一语重复;二是,“非君子之器”是对“不祥之器”的解释。
在我看来,竹简缺文非第二种可能莫属。一方面,《文子·上仁篇》所引《老子》正作“夫唯兵者,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”;另一方面,“非君子之器”是对“不祥之器”的解释,也就是说,“不祥之器”是本来的经文。
因此,简文乃《老子》原始,后人将解释“兵者不祥之器”一语的“兵者非君子之器”杂入正文。对于此点,其实帛书两句都冠以“兵者”二字已露出马脚。也就是说,后一句的“兵者”实为多余,只有另作的解释才会出现这种情况。所以,后来王本干脆把更根本的“兵者不祥之器”一句提前,并把“兵者非君子之器”的“兵者”二字删掉。在这同时,将经文的“兵者不祥之器”和今本二十四章之末的“物或恶之,故有道者不处”两句杂抄于本章之首。
第九,简本第一篇第六章“天下之物,生于有,生于无”,王本作“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”,从残损字数看,帛书甲乙本与王本基本一致。整理者说,简文“脱‘有’字,即上句句末‘又’字脱重文号,可据帛书乙本补。”今按,简本和今本皆可通,但意义不同。简本是就各种具体事物而言的,说它们有的生于有,有的生于无。这种看法十分朴实直观。盖在古人看来,婴儿诞生,“生于有”者也;风雨雷电,“生于无”者也。今本是就天下之物的总体而言的,说它产生于有,而有又产生于无。从文义看,“有”和“无”在简本里是普通概念,而不是哲学概念。且作为名词的“有”、“无”在简本里仅此一见。一般说来,如果它们是哲学概念,应该有进一步的讨论。但在今本里,它们显然是哲学概念,且有大量论述。可见从简本到今本,是一种提升。因而,简本更古朴,实乃《老子》原本。由此看,此处未必脱“有”字,亦未必可据帛本补之。
第十,简本第二篇第六章:“临事之纪,慎终如始,此无败事矣”。此章简本作为附录的末章重出,此段作“慎终若始,则无败事矣。人之败也,恒于其且成也败之”,甲本作“民之从事也,恒于其成事而败之。故慎终若始,则1111”,乙本作“民之从事也,恒于其成而败之。故曰:慎终若始,则无败事矣”,王本作“民之从事,常于几成而败之。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”。可以看出,本章同末章以及各今本差异较大,而末章同各今本大同小异。
除“此”字末章和各今本作“则”、“慎终如始”前无“故”或“故曰”等字样外,本章同末章、各今本的主要差异是,“临事之纪”一句,末章和诸今本皆无;相当于末章的“人之败也,恒于其且成也败之”两句,各今本皆有,唯本章无。
末章和各今本之间也有一些差异。一是句序不同。末章“慎终若始,则无败事矣”两句在前,各今本后置。二是文字不同。末章的“人之败也”一句各今本作“民之从事也”(王本无“也”字)。末章的“其且成”甲本作“其成事”,乙本作“其成”,王本作“几成”。三是文字增减不同。“慎终若始”前甲本有“故”字,乙本有“故曰”二字,末章和王本皆无。
细心揣摩这些情况,依稀可见各本的演变过程。“人之败也,恒于其且成也败之”二句本来是“临事之纪,慎终如始”二句的注文,一变而为末章的正文。在此过程中,夺“临事之纪”句。因其本为注文,固然要在本来的正文之后。然它毕竟是前一句的注文,难避重复之嫌,故再变而为帛本的样子,即于“慎终若始”之前增“故”或“故曰”字样,并颠倒句序。在此过程中,改“人之败也”为“民之从事”,“其”下夺“且”字,甲本“成”下更涉上衍“事”字。这样看起来“慎终若始,则无败事矣”是由“民之从事也,恒于其成事而败之”推导出来的结论,好象天衣无缝了。不过,如再进一步推敲,“且”字脱漏,遂使“恒于其成而败之”一语本身就蕴含抵牾,既已“成”矣,何言“败之”?作者之意,显然是事情将成时而“败之”。故王本改“其”为“几”,并删“故”或“故曰”等字。历此三变,经文已大不一样了。
第十一,“绝学无忧”一语的位置,是老学史上令人瞩目的一大公案。
在王本中,此语为第二十章首句。但它与其后的“唯之与阿,相去几何”一段义不相属。这一点,早已引起学者们的怀疑,有些人进而认为此句应属第十九章。如蒋锡昌说:“此句自文义求之,应属上章,乃‘绝圣弃智,绝仁弃义,绝巧弃利’一段文字之总结也。”高亨先生亦云:“‘绝学无忧’与‘见素抱朴’、‘少私寡欲’句法相同,若置在下章,为一孤立无依之句,其证一也。足、属、朴、欲、忧为韵(足、属、朴、欲在古韵侯部,忧在古韵幽部,二部往往通谐),若置在下章,于韵不谐,其证二也。‘见素抱朴,少私寡欲,绝学无忧’,文意一贯,若置在下章,则其文意远不相关,其证三也。《老子》分章多有戾×,决非原书之旧。”平实而论,蒋说稍嫌牵强。“绝学无忧”难以总结“绝圣弃智”一段;换言之,“学”字含盖不了此段所提到的圣智、仁义、巧利等概念。此段在简本中作“绝知弃辩”、“绝巧弃利”、“绝伪弃诈”,这几个概念同样难以为“学”所含盖。不过,高氏之说确有道理,不可忽视。
我觉得,将“绝学无忧”置于“绝圣弃智”一章(今本第十九章)也有不安处。在有分章的早期《老子》注本中,尚未发现有如此分章者。但是,除王弼本外,我们倒可注意到河上公的《老子章句》亦将“绝学无忧”明确地置于第二十章之首。如此看来,这种分章法很可能有其缘由,不能简单地把它判为分章错误。
现在,简本的出土则为这个问题的解决提供了新的线索。
原来,在简本中,“绝学无忧”处于相当于今本第四十八章上段的“学者日益”(王本作“为学日益”)一段和相当于今本第二十章上段的“唯之于阿”一段之间,这就完全排除了将其归入相当于今本第十九章的“绝知弃辩”(王本作“绝圣弃智”)一章的可能性。
那么,从简本的情况看,“绝学无忧”应归其下的“唯之于呵”一段还是应归其上的“学者日益”一段呢?“绝学无忧”与“唯之于呵”一段义不连贯,前人已有所论,故不可相属(竹简整理者将此语属下读乃受王弼本影响)。而如将“绝学无忧”属上段,则文义一贯,相融无间。此段首先指出“学者”与“为道者”之“益”与“损”的区别;进而对“为道者日损”加以肯定,并认为“损之或损,以至无为也”;最后得出结论:“无为而无不为,绝学无忧。”“无为而无不为”是针对“为道者日损”而言的,“绝学无忧”是针对“学者日益”而言的。以作者之意,“学者”与“为道者”性质完全相反,既然肯定“为道者”,必然否定“学者”,所以必然主张“绝学”,并认为“绝学”可以“无忧”。
由此可见,“绝学无忧”本来为“学者日益”章(今本第四十八章)的末句。
令人称奇的是,在王本中,“绝学无忧”虽为第二十章首句,但在此章注文中,王弼却以第四十八章之义解之:
下篇云:“为学者日益,为道者日损。”然则学求益所能,而进其智者也。若将无欲而足,何求于益?不知而中,何求于进?夫燕雀有匹,鸠鸽有仇;寒乡之民,必知旃裘。自然已足,益之则忧。故续凫之足,何异截鹤之胫;畏誉而进,何异畏刑?[9]
这表明,王弼已经意识到“绝学无忧”与第四十八章之间的联系,只是拘于文本,未将它们合为一章。王氏见识卓绝,于此可见一斑。
事实已经相当清楚了。今本将原排在一起的“学者日益”章和“唯之于呵”章分开,而在这个过程中,后一章将前一章末句“绝学无忧”也一同带走了,成为其首句,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千年疑案。
然而,“绝学无忧”毕竟原在“唯之于呵”章之前而不属“绝圣弃智”章,但作为独立的一句,它又构不成一章,所以王本、河上公本皆将它合入“唯之于呵”章。也就是说,这种分章法是有其根据的。至于“绝学无忧”与“绝圣弃智”章在思想和语言上的一致,那只是偶然巧合,何况“忧”字与其前的几个韵脚“足”、“属”、“朴”、“欲”虽韵部相近,但毕竟不属同韵。
第十二,简本第三篇第三章:
唯与呵,相去几何?美与恶,相去何若?人之所畏,亦不可以不畏。
此章见于今本第二十章上段。“人之所畏,亦不可以不畏”,帛本作“人之所畏,亦不可以不畏人”,王本作“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”。在简本出土之前刘殿爵曾指出:“今本的意思是:别人所畏惧的,自己也不可不畏惧。而帛书本的意思是:为人所畏惧的--就是人君--亦应该畏惧怕他的人。两者意义很不同,前者是一般的道理,后者则是对君人者所说有关治术的道理。”[10]那么,此处本来应该是讲一般道理的,还是讲治术的?从上文看,显然是讲一般道理的。因此,帛本衍“人”字。
然而,帛本又是何以衍此“人”字呢?在简本出土前,这个问题是无法解释的。原来,在简本中,此章本来下接“人宠辱若惊”一章(今本第十三章)。太史儋在重新编纂老聃书时,将这两章分开。在这个过程中,此章把本属下章第一字的“人”字一同带走,造成帛本的样子。这和上章“绝学无忧”的情况完全相同。但此“人”字毕竟致使章义阻隔,故世传本又删“人”字。
我这样解释有两个重要的旁证。一是,从竹简图版看,此处正有句读,“人”字属下读。这就是说,一定是帛本将“人”字错抄到本章。二是,从用韵看,本章开始两句“呵”、“何”为韵,歌部;中间两句“恶”、“若”为韵,铎部;最后两句是“畏”、“畏”为韵,微部。如末字为“人”字,则失韵。
因此,这个“人”字,又为简本早出说增添了一个铁证。
第十三,春秋战国之际,战国思想界发生过一次重大转折。就哲学问题而言,人们已由对伦理价值的侧重,转向对天道、心性等深层问题的侧重;其风格也随之由古朴转向高远玄妙[11]。今观简本和今本,正反映了这个大转折,即简本体现了春秋时期的特点,今本体现了战国时期的特点。
第十四,今本第三十八章:
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无德。上德无为而无以为,下德无为而有以为。上仁为之而无以为;上义为之而有以为;上礼为之而莫之应,则攘臂而扔之。故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夫礼者,忠信之薄,而乱之首。
我认为,这个由仁而义而礼的次序,是在子思《五行》的基础上提出来,只不过在《五行》中不是道德堕落的过程,而是自内而外的过程罢了。所以,今本此论是针对子思《五行》而发的,其矛头指向子思之儒。这进一步说明今本《老子》晚于子思。
以上各点不仅说明简本是一个原始传本,而且还进一步证实了简本的确优于今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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